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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黄沙筑诗魂(序)

书名: 九月荒原 作者:李成河 字数:58628

  叶延滨

  真正的诗人都是天生的歌者。诗人李成河无疑就是他生活于其上的那片土地的热情歌手。这位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中期的陕西诗人,有着深深的土地情结和对早年贫苦生活的深刻记忆,这种记忆不仅让他渴望土地,敬畏土地,更终生背负着由土地的贫瘠而起的对人生的悲悯情怀。但是,除了这种源自于土地的西北人所共有的悲悯之外,曾经身为军人,大西北高原的雄壮火热、戍边的铁血经历伴随着滚滚烽烟和漫天黄沙不断撞击着李成河的胸膛,逼迫他以大地上的一块泥土,以历史长河中一粒砾石的姿态歌唱:无论是温柔的引诱/或残暴的惩罚/都无法让你屈服,背叛!//哦,正是因为这样/你这肤色如黄河的西部巨人/才能成为高原中的男人/才能成就你男人中的伟岸!

  可以说正是这雄浑苍莽的西北高原铸就了诗人的灵魂,让他在诗歌创作中找到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这家园既是共时性的又是历时性的,既是普遍的又是独具个性的,从而使他笔下的高原呈现出多视角的立体结构,变成诗人的思想构造物和情感复合体而非简单的文化象征和文学符号。是的,你这西部的高原/仅仅是属于男性的/宽厚,严峻,深沉。这高原在他眼中不仅是雄性的,它还是有着人性和深沉的内心痛苦的:千年之岁的大西北啊/沧桑成一个深刻的巨人/静静坐立在高原之巅/朝脚下这块有鲜血有奶汁的大地/痛苦而倔强地凝望/至今没有一滴泪雨;不仅是凝固了历史,静止了时间的:从浩瀚的远方响起/悠悠扬扬随白云飘移/软软的流沙在铃声中苏醒/追随行进的驼迹,也是充满了狂烈与躁动的:干燥苦涩的风/翻卷起一朵朵野马云/在土黄色高崖边狂奔/带来戈壁的砾石粗砂/太阳的光晕中透出刀光剑影/天也无情地也无情/大西北在千百年昏昏欲睡中/被一声沙哑的雷声震醒。

  苦难与贫困能磨炼人坚韧不拔的意志品质,更能培养出一个人对未来的卓越理想和坚强。同样,诗人对高原的描写也没有仅仅局限在外部物象上,而是将其进行了升华,升华出了一个理想者的形象:每当你披上一件银色的月光/洋溢活力的胸膛就冲出一群群幻想/神圣的使命却抑制着感情/于是高原上出现了悲怆动情的歌声/只有原畔每次充满激情的呼唤之后/你才不由得淌出苦涩发咸的泪/顷刻,泪水滚落处出现一道道皱纹/有了皱纹的地方又一次剧烈地加深/青春的黄皮肤一点点失去昔日的弹性/就连那块紫色苜蓿地也明显地消瘦……/凝固了的高原身体里/活跃着一颗不安分的灵魂!/头高高地扬,背深深地弓/心里藏着一缕橘红色的温情/像一头硕大无比的纯牦牛/一耕一犁,都在完成那个伟大的构思/高原,高原,一个无与伦比的殉情者!至此,诗人完成了主体和客体的对立统一,高原成了我,我成了高原的化身。我渴望搏斗,在风暴肆意时/并将强悍的脉搏/输送到每一朵走出死亡的花瓣/高原,对你我不是徒然地呼唤/高原的紫茸色花/给我以黄昏的爱/我在高原暮色中放声歌唱/紫苜蓿花像勋带挂满胸前/殷红的血在我的嘴里汹涌而出/瞬间被灼热的黎明烤干/高原,我不是徒然地呼唤/我想是高原胸膛一颗鲜艳的胎记/我想是黄河旁边无定河里的石头/我想是统万城大夏国残留的孤剑/我想是月明千里下四海为家的帆/在狂风嘶叫的黄色海洋/我的歌留下一条在崖边蜿蜒的水线。可见,高原被提升到了自我的高度,也就借由着我而具有了更多人性,具有了更多柔情:簇簇槐花挑起灯笼/如白昼,醇香/空气中尽情弥漫/有槐花香,枣香/无词无曲的歌更醉男子汉。

  随着阅读的进展我们看到伴随着诗人生活境遇上的变化,戍守边塞时的风声沙影渐渐逝去了,生活中少了类似黄土,在一双干燥的大手中飘扬/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痛哭……的悲凉,多了城市生活的场景。我们这才发现在诗人如干旱黄土般皲裂的心灵下还流淌着一条细腻情感的淙淙细流。曾经远方的你/正用二十三岁的梦/描绘星空下的合欢树时/我已在合欢树下/为星空弹着一支/总是走调的小曲……有时诗人对爱情的细腻体会和精妙笔触简直让我们怀疑他和那个在高原风沙中狂野血性的人是同一个人吗?于是,我们对视/谁也不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你,我/擦肩而过//两颗闪光的星/在宇宙瞬间浓缩的时间里/相逢/照亮/然后/带着你的祝福/她的希望/飘向榕树深处的世间。

  诚然,地域诗人和爱情诗人是每个诗人都必须经历的两个阶段,但真正的诗人必须超脱这二者,他还必须有思想,并达到艺术技巧的必要高度。在这一点上,诗人李成河也向缪斯女神交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卷。他是怎么思考诗人的呢?一个流浪汉张开了双臂/瞬间,化作一只鹰/扑向天边火海/歌唱着。诗人永远是精神上的流浪者,诗歌引领着他向前;但他也是插上了思想和想象力翅膀的鹰,是永远渴望着远方和辉煌事物的歌者。李成河的诗歌创作在艺术上融合了西方的绘画和音乐修养,他不仅在诗中明确使用诸如超现实主义和象征主义的艺术手法,同时也赋予其油画般的质感:大地上一幅印象派的画面/海水也沉没,沙子阴谋着背叛/章鱼云浮在天空/太阳炽灼的光束中一颗星在眨眼/粗犷的密林里跳起狂热的舞蹈/土地深处传出一声沉重的喘息。而在《爱的二十乐章》中诗人更是直接引进了交响乐的结构。

  身为诗人,当他面对死亡和永恒时,往往展现出深刻的洞察力。我并不甘心/把残缺的理想/搁在我旅途的末端/于是/当我走进地狱/留下了虚掩的门/只为以后/能用返春的生命/化一双洁白的翅膀/来还我未还的心愿。也许这是诗人的觉悟,诗人的追求。诗歌一旦承载了诗人的心灵之光,诗歌将超越个体的生命,获得永恒的力量。

  我们每个诗人都是这永恒之美的燃灯者和传灯者,愿诗人在这光荣之路上,向善,向美,向上,期待他有更多更好的诗篇问世。

  (作者系中国当代著名诗人、鲁迅文学奖评委会副主任、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

  2015年9月改定